親子教養迷思：為什麼過度使用「物質獎勵與懲罰」可能損害孩子價值觀？

老實說，當了這麼久的媽，我覺得最順手的教養招數就是「胡蘿蔔加大棒」：孩子表現好，就給點獎勵：點心、玩具、去遊樂場、看電視；孩子做錯事，就把他喜歡的東西收走當作懲罰：沒收一樣玩具、不准吃點心、不准看電視。這套之所以好用，是因為它立竿見影，孩子為了拿到獎勵會卯起來，也為了躲掉懲罰而乖乖不去碰你不准的事。

但用久了我發現一件事：在所有能拿來獎懲的選項裡，最方便的其實是點心，因為家裡總有些存貨；不像玩具、遊樂場那樣得先開張空頭支票、改天再兌現。電視我又總有點心理障礙：他一天看的時數一多，我就不太情願再用「多看一集」當獎勵。這麼一細想，我才驚覺：我給孩子的獎勵和懲罰，幾乎清一色都是物質的。點心也好、貼紙也好、玩具也好，全是物質。那孩子會不會就這樣，把「好行為」「壞行為」跟「得到、失去某些東西」綁在一起？再往下追問：這對他往後的價值觀會不會有影響？我是不是把我們家的親子關係，悄悄物質化了？

物質獎懲，到底會在孩子心裡留下什麼？

會的，而且可能比我們想的更深遠。我不是唯一一個問這個問題的人，美國有兩位學者就針對這件事做了一個蠻深入的研究。他們調查了一群成年人對金錢的看法，再回頭對照他們小時候父母用的獎懲方式，結果發現：一個人小時候若常常因為表現好而得到物質、表現不好而失去物質，長大以後，他往往會把「成功」和「成就感」定義成擁有好的物質：香車、豪宅、奢侈品。

說真的，這個結果讓我有點不寒而慄。我現在絞盡腦汁教孩子，絕對不是為了把他養成一個長大後只追求物質滿足的人。

不用物質獎懲，那我到底該怎麼教孩子？

這個問題的答案，其實藏著兩個層面：第一，用非物質的方式去取代物質的方式；第二，乾脆連獎勵和懲罰本身都放下。每一條看起來都好難，但難歸難，並不是做不到。

先用「非物質」取代物質獎勵

前面那兩位學者，在研究裡給父母的建議其實很樸實：陪伴孩子、關注孩子、和孩子一起找樂子，而其中又以「陪伴」最重要。我知道要一口氣把慣用的物質獎勵全部收起來並不現實，但我們可以先在心裡幫自己打個底：孩子有狀況時，別急著把獎勵品掏出來，先提醒自己「你還有別的選項」。

• 看到孩子表現好，先開口誇他，尤其要讚他「願意努力」這件事，而不只是結果漂亮。
• 孩子做錯事，深呼吸，心平氣和地跟他講道理，而不是急著拿走什麼。
• 和孩子一起做一張行為表格，等貼滿了讚美貼紙，就一起去一趟親子小旅行。
• 善用孩子本來就愛做的事：畫畫、玩沙：把「陪你一起玩」當成最好的獎勵。

再試著放下「獎勵與懲罰」本身

這真的可能嗎？想獎勵或懲罰孩子，難道不是父母面對孩子行為時最自然的反應？是的，可是如果我們靜下來想想獎懲到底怎麼影響我們和孩子的關係，也許你會願意按住這個反應。

獎懲要奏效，前提是親子之間存在一種「孩子依賴你、也怕你」的關係：他依賴你給的獎勵，也怕你會施的懲罰，你的獎懲才有力。問題是這很難持久。孩子不需要長到多大，只要他手上的資源變多了，你給的那點獎勵就慢慢失色；而你若想守住自己的權威，勢必得不斷加碼，這等於擋住了他往獨立發展的路。換句話說，獎勵和懲罰其實會反過來磨損親子關係。

更麻煩的是，獎懲會模糊事情本來的樣子。比方父母因為孩子考高分而給獎勵，久了孩子很可能失去內在的學習動力，變成「為了拿獎勵而念書」。想避免日後出現這種情況，最好趁孩子還小，就少用獎懲這套。

如果做不到完全放手，那就先放下「懲罰」

育兒專家很久以前就在呼籲父母：別懲罰孩子。孩子有好表現時，你可以獎勵他；但他做了壞事，你不必懲罰，甚至什麼都不必做，只要忽視它就好。可是忽視壞行為，不就等於縱容嗎？這個質疑當然有道理。但科學家透過記錄孩子的大腦活動發現，在 10 歲以下幼童的大腦裡，獎勵能激起明顯的反應，懲罰卻幾乎沒有。這說明，即使父母覺得懲罰能讓孩子記取教訓，他的大腦其實沒什麼動靜，所以那一頓懲罰，往往是事與願違。

不懲罰，不代表做錯事就沒有後果

專家勸父母別懲罰，卻同時呼籲父母「讓孩子承擔後果」。這裡的後果，不是孩子犯錯後父母施加的懲罰，而是他所做的事造成的直接結果。我們在懲罰孩子的同時，常常順手替他扛走了真正的後果。

舉個例子：孩子不聽勸把電腦弄壞了，我們罰他一個星期不准吃點心，然後自己出錢出力去修、去買一台新的。在這個畫面裡，「弄壞電腦」的後果是「沒有電腦可用」，而這個後果其實是爸媽在承受。如果換成讓孩子來承受呢？那麼所有跟電腦有關的玩樂都得暫停；要是真得花錢修或重買，家裡的開支就會變動，他的某些活動也跟著受影響。這聽起來有點像懲罰，但它本質不同：它是讓孩子承擔事情的「自然後果」。能夠懂得後果、並學會承擔，這件事對孩子的一生，影響其實很深。

強化好行為的關鍵：是讚揚，而不是獎勵

孩子拿到父母的獎勵，當然皆大歡喜；但真正讓他明白「我做對了」的，是父母的讚揚與肯定：那會讓他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是對的。也許有些爸媽覺得，光是嘴上讚美，不足以表達自己有多肯定孩子。可是換個角度想：正是那些持續不斷、看似不起眼的小小物質獎勵，讓我們和孩子的關係一點一滴地物質化，在不知不覺間，讓孩子以為「物質」才是他該追求的目標。

所以下一次，當我又想伸手去拿那包餅乾當獎勵時，我會先停一下，蹲下來，好好看著他的眼睛，告訴他：「你剛剛那樣做，媽媽覺得很棒。」也許這比一包點心，更能在他心裡留下久一點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