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讓「安靜」成為育兒的枷鎖：談公共場合對孩子的社會包容力

最近我看到一則新聞：一對夫妻帶著 18 個月大的女兒，從杭州飛倫敦旅遊。出發前，他們自製了好幾份小漫畫，分發給飛機上鄰座的旅客。漫畫用女兒的口吻畫成，可愛得不得了，還配上中英文，大意是說：小寶寶在長途飛行裡可能會吵到大家，先說聲抱歉。我第一眼看到的時候，真心覺得這對父母很有心：又替鄰座著想，又願意花時間用這種方式化解尷尬。後來才發現，類似的新聞還真不少。前陣子紐約也報導過，有父母帶孩子搭機，主動發給附近乘客一份小禮物：一塊巧克力，外加一副耳塞。

可是這種事聽多了，我反而開始覺得哪裡不太對勁。

父母真的有義務替孩子的吵鬧道歉嗎？

不對勁的，不是新聞裡的這些父母。能這樣費心的人，對旁人、對自己的孩子，展現出來的都是最善意的那一面。我覺得不對勁的，是那個讓父母「以為自己應該為孩子在公共場合吵鬧而道歉」的社會氛圍。

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有這種感覺：現在好像有一股無形的壓力，讓你覺得不管走到哪個公共場合，都得保持安靜，而且越安靜越好。

公共場合，什麼時候開始追求「絕對安靜」了？

其實，真的沒道理一定要這樣。我們先把話說清楚：現在講的不是圖書館，也不是歌劇院，而是飛機、高鐵、捷運、公車。圖書館要安靜，這是大家都認同的準則；可是公共交通工具，真有這個必要嗎？

別誤會，我這麼問，不是說飛機上、高鐵上越吵越好。凡事都有個度。尖叫呼喝當然不應該，但寂然無聲也大可不必。長途飛機一飛十幾個鐘頭，很多人要睡覺，大家自覺放低音量還算合理；可是高鐵頂多坐兩個小時，也要求一個能安穩睡覺的環境，是不是有點過頭了？捷運、公車就更不用說了。

你不妨想像一下：如果我們的社會真的變成一個極度安靜的社會，你走進任何一個公共場所，明明看見一大群人，卻幾乎聽不到聲音：你會覺得舒服嗎？我反正會覺得很壓抑、很悶。因為那不自然，違背了人的天性。

要求孩子安靜，是不是違反了他們的天性？

而最不自然的，就是要求小孩子安靜。當過父母的都知道，小孩天生就是會吵的。他們控制不了自己的音量：睏了會哭、興奮了會叫、講話就用最自然的音量，不會刻意壓低。這些統統都是孩子的本性。

我們真的需要時時刻刻提醒他們壓抑天性嗎？一邊，整個社會都在談要讓人順著天性發展，教育改革也口口聲聲說要多元、要因材施教；另一邊，卻連孩子大聲一點都容不下。這中間，是不是有哪裡矛盾了？

「孩童隔絕」政策，真的站得住腳嗎？

這幾年，陸續有些公共場合推出所謂的「孩童隔絕」措施。美國有幾家餐廳直接拒絕 12 歲以下的孩子進門；馬來西亞的亞洲航空，在經濟艙裡劃出「無孩童區」。這些都是在「安靜才有禮貌」的壓力下冒出來的，可是它們真的那麼理所當然嗎？

我們換個角度看。當年南非還有種族隔離政策時，公車上分白人區和黑人區，理由是「保護」白人不被黑人打擾：這是歷史。現在再假想一下：如果捷運劃出幾節車廂，不准遊民、醉漢、身上有味道的人、生病的人、行動不便的人搭乘，你是不是覺得很過分？如果是：那把這些人換成「小孩子」，難道就比較合理了嗎？

為什麼一定要帶孩子去公共場合？

也許有人會問：那為什麼非得帶小孩去那些地方？為什麼不能等他長大再說？我的疑問剛好相反：為什麼不？

養孩子的過程裡，他去過的地方、做過的事、看過的風景，都會一點一滴堆疊成他的成長經歷。我們希望他將來成為什麼樣的大人、能不能融入社會的期待，難道不正是從小時候開始累積的嗎？只因為當了父母，就不能做一個普通人能做的事，這不也很奇怪嗎？

那麼，父母和路人各自能做些什麼？

我要再強調一次，別誤會我的意思：我不是鼓吹父母帶著孩子到處去吵。我想談的，是一個社會的容忍度問題。

當我們是父母的時候，心臟得練得強大一點。孩子的行為真的太過分，該堅決制止、好好教的時候，一點都不能含糊；但如果他只是大聲了些，只是在做一個孩子再正常不過的事，我們其實可以不去理會周圍那些眼光。

我女兒三歲那年，有一次在外面玩，為了一件小事（至少在大人眼裡很小）大吵大鬧、死也不肯合作，最後乾脆往地上一躺。那當然是公共場合，不過是個公園，我不覺得她的哭鬧會妨礙到誰，就坐在一旁等她鬧完。養過兩、三歲孩子的爸媽應該都懂，這個年紀的小孩特別會鬧，情緒一上來完全沒辦法講道理，只能等她安靜下來再慢慢溝通。那天周圍的路人確實紛紛朝我們側目，說不定有人心裡還默默責備我，覺得這種小孩根本不該帶出來。但只有我自己知道：不經過這一遭，孩子要怎麼學會在公共場合管理自己的情緒？所以我選擇無視那些目光，更不覺得需要向誰道歉。

而當我們站在路人的位置時，也不妨對那些大聲說話的孩子多一點包容。畢竟，我們都當過父母、或將要當父母；就算決定這輩子不生小孩：我們每一個人，也都曾經是個孩子。